（二）平衡规则

　　是耶？非耶？

　　值得开一场辩论大赛。正方：洪七公一统江湖将带来和平与幸福；反方：洪七公一统江湖将带来战争与灾难。

　　武侠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自然会根据自己的位置、立场从心理上选边站队，而无名无姓的吃瓜群众大多想的是不管一统不一统、不管谁来一统，反正要让我们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住、有……

　　辩论的结果只会是无疾而终、无果而终，正反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。好在辩论本身只是一场游戏，无论有没有结果，武侠江湖的太阳照常升起。

　　洪七公没有一统江湖是现状，洪七公一统江湖是改变现状。如果觉得改变现状一定强于维持现状，那只能是图样图森破。

　　洪七公当然是杰出人物。他是顶尖的运动员，在武侠江湖的奥运会——华山论剑上，他和三位选手并列全能第二。在获得第一的王重阳羽化登仙之后，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全能冠军了（当然还是和其他三位选手并列），到达了运动生涯的巅峰。

　　他又是顶尖的教练员，培养出了未来的全能冠军郭靖。郭靖一生中真正的师傅有三位。第一位师傅是个团队，由七个人组成，而且名头挺响号称江南七怪，但实际能力真的有点惨不忍睹，也就相当于体校的业余教练。第二位师傅是全真七子之首的马钰，马钰道长的水平比起江南七怪来可真是高了太多，应该相当于省队的专业教练。虽然马真人是出于道义而提携郭靖，两人之间没有形式上的师徒关系，但郭靖能从业余跨入专业，马钰应是首功，所以他是郭靖事实上的第二位师傅。洪七公比起马钰来自然又是一个飞跃，他相当于国家队的顶级教练员。打个比方吧，马钰培养的人可以靠专业吃饭谋生，而洪七公培养的人可以靠专业成名吸金。因此郭靖仅学了一招亢龙有悔就让参仙老怪梁子翁懵了圈；学了十五招就跨入了江湖高手第二梯队的行列；学全了降龙十八掌，就坐稳了第二梯队的前三甲，有了再上台阶的资本。

　　然而运动员、教练员做得再好那也只是副业，而副业的光鲜恰又映衬了主业的暗淡。

　　洪七公的主业是什么？洪七公是帮主——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一把手。所以为丐帮的前途命运负责，让丐帮在武侠江湖的世界中更有地位、更有作为，同时管理好这个庞大的团队，让中高层员工可以体面劳动、舒心工作，让底层员工可以有尊严地乞讨、有憧憬地生活，这就是洪七公的主业。

　　然而洪七公是个自在惯了的人，帮中事务交给四个九袋长老就算了事。所以在他任内，没听说丐帮干过什么有影响的大事；反倒是帮内派系鲜明——净衣派、污衣派的思想观点和行事风格迥异，团结一致那是指望不上了，能少点内斗内耗已经要谢天谢地了。用的这四个九袋长老也很成问题，鲁有脚头脑还算清醒，但悟性才干却显然欠缺；简、梁两个，不说是昏聩之辈已算客气；彭长老更是心怀叵测，最后果真成了反派人物。

　　洪七公将帮主之位传于黄蓉，初看似是神来之笔的妙手，细思只是一个只顾眼前、不计将来的俗手。如果授黄蓉一个丐帮CEO，让她临时做一下救火队员，紧急处理一下危机之后再从长计议，那倒确实是一个妙手。黄蓉的能力做丐帮帮主当然不在话下，可这里确实有个人岗相适匹配的问题。黄蓉通国学，驳得丞相书生朱子柳甘拜下风；精算术，惊得神算子瑛姑目瞪口呆；她做个作业帮帮主定能粉丝遍江湖。她又是高颜值美女，喜表演、善烹饪，做个艺人帮帮主或是厨师帮帮主定然也能自得其乐。无奈，做这个丐帮帮主真的是与她不搭。一个爱干净的漂亮才艺女生，怎么可能和一群不讲卫生的粗俗男生打成一片呢？黄蓉想的就是尽快将这个帮主之位脱手，所以忠心耿耿但资质一般的鲁有脚接了班。搞笑的是，鲁有脚死后竟然是黄蓉的女婿耶律齐再接班。耶律齐上位靠的全是真本事吗？呵呵，你懂的。

　　所以丐帮的衰落可说自洪七公始。以小见大、从局部看整体，洪七公要想一统江湖在技术层面有不可逾越的屏障。技术层面不可行，理论层面可行吗？在武侠江湖中，给出的答案也是否定的，因为武侠江湖自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和运行规则。如果说正义规则第一，那么平衡规则就是第二。

　　所谓平衡，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有左必有右、有善必有恶、有好人必有坏人。有了平衡规则，不要说是洪七公，任何一个人物，不管他是正派还是反派, 不管他多么伟大或者多么邪恶，都不可能一统江湖。有了平衡规则，武侠江湖的故事才会丰富多彩，如果坏人全灭了，正义之士如何仗剑江湖书写他们的传奇故事呢？

　　正因为平衡规则，强如洪七公这样的牛人，也会陷入宿命，在关键的时间、关键的地点、犯出关键的错误。

　　场景重现：海面上，燃烧的大船，北丐洪七公与西毒欧阳锋生死对决，一张着火的大帆突然落将下来，罩住了欧阳锋全身，洪七公已可不战而胜，然而他开始不可思议地发神经了。

　　……那张帆又大又坚，连着桅杆横衍，不下数百斤之重，欧阳锋跃了两次，都未能将帆掀开。他虽遭危难，心神不乱，竖起蛇杖要撑开帆布，岂知蛇杖却被桅杆压住了竖不起来。他心中叹道：“罢了罢了，老儿今日归天！”突然间身上一松，船帆从头顶揭起，只见洪七公提着船头的铁锚，以锚爪钩住了横桁，正在将帆拉开。却是洪七公不忍见他就此活活烧死，当即出手相救。

　　这时欧阳锋全身衣服和须眉毛发都已着火，立时跃起，在船板上急速滚动，要想滚灭身上火焰，岂知祸不单行，那半截船身忽地倾侧，带动一根粗大的铁链从空中横飞过来，迅捷异常的向他扫去，势道甚是猛恶。

　　洪七公叫声：“啊哟！”纵身过去抢住铁链。那铁链已被火烧通红，只烫得只手嗤嗤声响，肉为之焦。他急忙松手，将铁链投入海中，正要跟着跃下，突然间后颈微微一麻。他一呆之下，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脑海中闪过：我救了西毒性命，难道他竟用蛇杖伤我？”回头看时，果见蛇杖刚从眼前掠过，一条毒蛇满口鲜血，昂头舞动。洪七公怒极，呼呼两掌，猛向欧阳锋劈去。欧阳锋阴沉着脸向旁闪开，喀喇一声巨响，洪七公这两掌把船上一根副桅震为两截。

　　欧阳锋偷袭得手，心下喜不自胜，但见洪七公狂扫乱打，声势骇人，却也暗暗心惊，不敢硬接他招术，只是闪躲退让。

　　郭靖大叫：“师父，师父！”爬上船来。洪七公忽感一阵昏迷，摇摇欲坠。欧阳锋抢上两步，运劲猛力一掌击落，正打在洪七公背心正中。欧阳锋杖上的怪蛇本来剧毒无比，幸得他先几日与周伯通赌赛屠鲨，取尽了毒液，怪蛇数日之间难以复原。因此洪七公背上被咬，中毒就轻得多了，但蛇毒毕竟还是十分猛恶，以他这般深厚功力，仍是顷刻间便神智迷糊，受到欧阳锋掌击时竟未运功抵御，口中鲜血喷出，俯身跌倒。

　　洪七公武功非同小可，欧阳锋情知这一掌还未能送他性命，日后被他养好伤势，那可是遗患无穷，正是：“容情不下手，下手不容情。”飞身过去，举脚使劲往他后心踹下。

　　郭靖刚从小艇艇首爬上甲板，眼见势急，已自不及抢上相救，双掌齐发，一招“双龙取水”，猛击欧阳锋后腰。欧阳锋虽知郭靖武功不弱，却也不把他放在心上，左手回带，既架来掌，又攻敌肩，右脚仍是踹下。郭靖大惊，救师心切，顾不得自身安危，纵身跃起，去抱欧阳锋的头颈，这一来自己门户洞开，波的一声，胁下被西毒反手扫中。

　　这一扫力道虽不甚大，但欧阳锋劲随意到，每一出手都足致敌死命，若非郭靖内功已颇具根抵，受伤已自不轻，饶是如此，也感胁下剧痛，半身几乎麻痹。他奋力扑上，已抱住欧阳锋的头颈。欧阳锋只道自己这般猛力反扫，对方必然退避，岂知这傻小子竟会如此不顾性命，使上了两败俱伤的蛮招。

　　这一来，踏向洪七公背心的一脚落到中途，只得收回，弯腰反手来打郭靖。

　　金庸—《射雕英雄传》

　　好在郭靖拚死相救，洪七公关键的错误没有演变成致命的错误，只要保住了性命故事就还有得讲。

　　正义规则让洪七公无敌，平衡规则让洪七公无脑。武侠江湖要保持生命力和吸引力，还需要什么规则呢？（徐良）